难以回避的阵痛
如果说国内的“AI替岗”尚处在暴风雨前夜,那么全球视野下,一场席卷劳动力市场的海啸早已惊涛拍岸。
近年来,Meta、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借着技术迭代的狂欢,频频启动大规模裁员;今年5月,渣打集团官宣超15%人员缩减计划,核心动因正是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规模化落地。
技术跃升带来生产力狂飙,但“AI替岗”这把双刃剑,不仅重组经济结构,也对社会公平与职场秩序构成深层挑战。
挑战一,行业岗位洗牌加速,不具备人机协同能力、缺乏AI实操技能的员工面临严峻转型压力。
真人短剧行业的凛冬,就是技术碾压下的直观缩影。
39岁的演员吴维斌,曾是两年半参演上百部短剧的横店“戏王”。可今年2月新剧杀青后,他陷入无戏可拍的窘境:“我挨个问遍副导演、经纪人和同行,几乎都处于失业状态。”
行业数据佐证从业困境。今年1至5月,横店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同比至少下降50%。
造成行业地震的正是AI。今年初,AI短剧集中爆发,无需实景搭棚、真人出镜就可批量产出。吴维斌直言:“跟真人差距微乎其微,感觉就俩字:震撼。”
AI洗牌浪潮加速向各行各业渗透。金融领域,智能审核与AI定损等,挤压传统柜员、风控初审岗位;广告、游戏行业,AI绘图、批量文案生成工具,替代大量初级美术、文案员工;还有标准化客服与电销坐席,陆续被语音AI取代……
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基于我国300个城市招聘数据监测显示,随着AI的渗透,2025年1至8月,销售、行政、财务、法务等岗位需求同比下降10%至30%。
岗位用人标准同步更新,人机协作成为硬性要求。多名HR表示,当下企业更青睐复合型人才,既要深耕专业,也要兼具跨界思维、创新能力与人文软实力。
不少受冲击的从业者主动求变,吴维斌便在自学AI短片制作,坦言“无力对抗,只能主动融入”。
挑战二,收益风险分配失衡,催生新型用工侵权与劳动纠纷。
企业落地AI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降本增效。但现实中,往往是资本独享AI升级带来的利润增长,而失业、降薪、技能贬值等风险落在员工身上。
通过裁判文书网,记者检索到12起“AI替岗”纠纷,涉及数据分析师、平面设计师、金融风控员等多个岗位。
比裁员更隐蔽的,是一些企业用AI克隆员工的声线、肖像、工作思维、职业经验等,滋生低成本侵占员工权益的“数字掠夺”乱象。
杭州一家文化公司“虚拟艺人”李某离职后,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替公司工作:企业新研软件游戏角色的声线,与她极其相似。法院查实,企业擅自将李某的声音素材,通过AI训练后复刻商用。“这是典型的‘AI偷声’案,侵犯原告人格权,又构成对其劳动能力的数字化替代。”杭州市滨江区法院数据知识产权法庭庭长倪晓花说。
克隆员工能力,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今年3月,开源智能体“同事.skill”爆红。只要将离职员工的工作文档、聊天记录等投喂给它,再辅以性格、习惯的主观描述,就能“蒸馏”出完整的数字分身。
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在人事专员离职后,直接用AI复刻其工作能力。在短剧行业,甚至出现仅花500元便买断演员肖像权、制作永久虚拟数字人的通告。一旦授权,AI虚拟人可无限复制、永久存在,相当于一次性透支演员的职业未来。
挑战三,劳动关系加速重构,社保与法治保障双重滞后。
传统社保体系与劳动制度长期依托稳定全职雇佣模式运行,而AI替代浪潮正在打破固有的就业形态,推动劳动关系快速重构。
浙江省社科院社会学所助理研究员徐苑瑜认为,AI赋能下,平台接单、远程协作、灵活用工等新型就业形态快速普及,用工模式更松散、雇佣关系更隐蔽。这类灵活就业者难以被现有社保制度有效覆盖,面临养老、医疗等保障不足等问题,技术性失业还缺乏专项保障。
同时,当AI深度介入职场,现行劳动与知识产权法律体系明显滞后,员工维权陷入多重困境。
一方面,算法黑箱让“AI替岗”决策过程变得极不透明,员工面对冷冰冰的算法裁决,往往连申诉的靶点都找不到;另一方面,员工的肖像、声线、工作数据被轻易转化为企业数字资产,而现有规则对此类新型侵权行为界定模糊、规制不足;此外,员工维权面临很高的技术壁垒与举证成本,易陷入漫长而艰难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