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发展经验”中的“六义”文化观照

在浙江义乌，两千余年文脉与改革开放实践交汇，孕育出一种独特而鲜明的城市精神形态——“六义”文化。义乌从“鸡毛换糖”的草根经济跃升为辐射全球的“世界超市”，其发展奇迹不仅是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生动样本，也是一座城市文化基因持续转化、精神力量不断生长的结果。2025年，义乌正式发布“有情有义 世界义乌”城市文化品牌，将“六义”确立为城市精神的核心标识。这一举措并非简单的文化包装，而是对义乌历史文脉、思想传统与现实经验的系统总结。深入阐释义乌“六义”文化，既要讲清楚它从何而来、内涵是什么，也要讲清楚“六义”之间何以相互贯通，更要讲清楚它在新时代如何继续生长，并从“六义”走向新的精神创造谱系。

　　一、“六义”文化的内涵：在历史逻辑中把握精神要义

　　文化不是凭空生成的概念，而是在一代代人的生活实践中积淀下来的精神结晶。义乌“六义”文化的形成，正是一个从伦理原点到精神谱系、从个体德行到城市品格、从历史记忆到现实经验不断展开的过程。义乌之“义”，首先发端于“孝义”。义乌古称“乌伤”，旧县志中关于颜孝子的传说成为这座城市最早的文化胎记。相传秦代颜孝子事亲至孝，父亲去世后亲自负土筑坟，群乌衔土相助，喙为之伤，朝廷因此旌其邑为“乌伤”。这一传说未必只是单纯的地方故事，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将“孝”确立为义乌文化的伦理原点。孝不是封闭于家庭内部的私人情感，而是责任意识、感恩意识、承诺意识的最初形态。由孝而生义，由亲亲而及人，义乌文化的根脉由此扎下。在唐代骆宾王身上，“义”进一步表现为“节义”。骆宾王不仅以文采闻名，更以孤介不屈、守正不阿成为义乌精神谱系中的重要人物。他追随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其行为不能简单理解为个人失意后的反抗，而应放在忠于唐室、伸张正义的政治语境中加以把握。他所撰《讨武曌檄》，以文章为武器，以文字显气节，体现出文人面对权力变局时不随波逐流、不苟且自保的节义精神。由此，义乌之“义”从家庭伦理中的孝亲之情，进一步展开为士人精神中的守正之节。

　　到宋代宗泽，“义”升华为“忠义”。宗泽在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他力主还都开封、收复失地、迎回二帝，并在短短两年间多次上疏，直至忧愤成疾、含恨而终。临终“三呼过河”，不仅是个人忠诚的悲壮表达，更是把个人生命融入国家命运的精神绝唱。宗泽的忠义，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忠君观念，包含着对国家前途、民族存亡和历史责任的深切担当。元代朱丹溪则以“仁义”丰富了“义”的生命温度。朱丹溪作为“金元四大家”之一，将儒家仁爱思想内化为医者仁术，行医不分贫富，视患者如亲人，主动为贫困无依者送医送药，不求回报。更重要的是，他并未停留在个人善行层面，而是在医学理论上敢于质疑成说、创立“滋阴派”，最终把仁心济世转化为推动医学发展的实践力量。由宗泽到朱丹溪，义乌之“义”一方面指向家国担当，一方面指向济世仁心，既有刚健沉雄的历史责任，也有温润深厚的民生关怀。

　　明代义乌兵则使“侠义”成为义乌精神中刚健勇毅的一面。义乌兵在戚继光麾下抗倭立功，以血性、纪律和勇敢成为“天下兵样”。他们不畏艰难、守土有责，在战场上体现出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更值得注意的是，义乌兵的侠义并未停留于刀光剑影。战争结束后，不少退伍士兵将行伍中的组织性、纪律性和信任关系带入商业领域，壮大了“敲糖帮”的规模。他们走南闯北，以“鸡毛换糖”积累微利，凭诚实守信、互助互利开辟生计，完成了从侠义武勇到信义商道的转化。清代以来，义乌“信义”在商业实践中得到系统表达。丁光银受托守米，宁可困守埠头半年，也不负他人之托；王恒魁则在苏州瘟疫中以火腿猪爪救治百姓，将商业资源转化为济世义举；杨思堆拾金不昧而得机缘，发迹后独资修复学宫、兴办家塾，以公益回馈社会；“敲糖帮”创造“出六进四”的分配智慧，将“先义后利、义利并举”转化为可操作的商业规则。到当代，义乌市场商户重合同、守信用，企业家勇担债务、诚信经营，国际商贸城信用体系与数字贸易平台又赋予信义以制度化、数字化形态。由此可见，义乌“六义”不是抽象口号，而是由孝义、节义、忠义、仁义、侠义、信义共同构成的历史精神谱系，它在不同时代呈现出不同面向，却始终围绕一个“义”字展开，并不断从伦理精神转化为城市品格、发展动力和现实经验。

　　二、“六义”文化的脉络：在思想逻辑中领悟内在联系

　　如果只把“六义”理解为六个并列德目，就难以把握其深层力量。义乌“六义”文化的关键，不在于简单罗列忠、孝、仁、节、侠、信，而在于它们都围绕一个“义”字展开，并在历史实践中形成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由伦理而实践的思想逻辑。其中，孝义是根基，解决的是人的情感起点和责任意识问题。义乌文化从颜乌孝行出发，并不是将“义”限定在家庭内部，而是说明公共责任可以从最朴素的亲情伦理中生长出来。孝义向外扩展，便成为对乡邻的守望、对社会的关怀、对国家的担当。忠义则为“六义”确立方向，使“义”超越小圈子的情感互助，进入国家命运和民族大义的层面。宗泽的“过河”三呼、义乌兵的抗倭守边，都说明义乌文化中的“义”并非狭隘的地方情感，而具有面向国家、服务大局的精神高度。

　　在此基础上，仁义为“六义”注入温度，节义为“六义”守住底线。义不是冷硬的规则，也不是单纯的勇烈，而必须以仁爱为内核。朱丹溪“医乃仁术”的实践说明，真正的义不仅要敢担当，还要能济世；不仅要有道德情怀，还要有专业能力。仁义使义乌文化具有包容性和公共性，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利益交换，而是建立在互相关照、互相成就的基础上。节义则强调人在诱惑、压力和风险面前不改其志。无论是骆宾王以笔为剑，还是王祎奉使不屈，抑或陈望道、冯雪峰、吴晗等近现代义乌人物对真理、信仰和史笔的坚守，都表明节义使义乌文化不只是灵活善变、敢闯敢试，也包含原则意识、操守意识和战略定力。没有节义，发展容易滑向急功近利；有了节义，发展才能在复杂环境中保持方向感。

　　侠义使“六义”具有行动气质，信义则成为“六义”进入现代商业文明的关键中介。义乌人敢闯敢拼、敢为人先，与侠义精神密切相关。侠义不是简单的江湖义气，而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在困难面前不退缩、在不确定环境中敢于开路的精神品格。义乌兵的血性、“敲糖帮”的闯劲、改革开放以来义乌干部群众的破冰探索，都体现了这种刚健勇为的行动逻辑。信义则把传统伦理转化为市场规则，把道德信用转化为商业信用。从“出六进四”到市场信用星级，从熟人社会中的重诺守信到数字贸易平台上的可追溯信用，信义成为连接传统文化与现代制度的桥梁。由此可见，“六义”的思想脉络可以概括为：以孝义立根，以忠义铸魂，以仁义润心，以节义守正，以侠义砺胆，以信义通商。六者相互涵濡、彼此赋能，既解释了义乌人的精神性格，也解释了义乌市场何以兴盛、义乌经验何以具有持久生命力。

　　三、“六义”文化的发展：在实践逻辑中赓续时代新义

　　然而，文化的生命力，不止于被纪念，更在于能否继续解释现实、塑造实践、引领未来。今天阐释义乌“六义”文化，不能只停留在历史人物和地方故事中，而要把它放到中国式现代化、县域高质量发展和正确政绩观的实践语境中加以理解。义乌“六义”的现实发展，正在于它能够从传统德目转化为现代治理理念，从城市精神转化为发展方法，并在新时代孕育出面向未来的“第七义”。这个新的“义”，可以称为“真义”。所谓“真义”，并不是在“六义”之外另起炉灶，而是在六义基础上形成的现实升华。它强调从义乌经验中感受到真理的味道，把正确政绩观同真理的味道统一起来。陈望道翻译《共产党宣言》时“蘸墨吃粽”的故事之所以历久弥新，正是因为它以极具象征性的方式说明：真理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以让人全身心投入、让人甘之如饴、让人愿意为之奋斗的精神力量。义乌的发展经验同样说明，真正的发展之道不是脱离实际的空想，不是急功近利的冲动，也不是追求表面光鲜的“显绩”，而是在尊重规律、尊重群众、尊重实践中走出来的。

　　“真义”首先体现为实事求是之义。义乌自然资源并不优越，既无大港口，也非传统中心城市，但义乌没有照搬他地模式，而是立足自身商贸传统和群众基础，坚持兴商建市，把小商品做成大市场，把草根经济做成全球网络。这种发展逻辑启示我们，正确政绩观必须从实际出发，不贪大求洋，不盲目攀比，不把别人的经验机械复制为自己的方案；真正的政绩，首先是符合实际、经得起实践检验的政绩。“真义”也体现为人民至上之义。义乌经验的核心，不只是政府规划出来的市场，更是群众闯出来的道路。从流动商贩到市场经营户，从敲糖帮到跨境电商，从小摊位到国际商贸城，义乌发展始终离不开群众首创精神。尊重群众、服务群众、成就群众，是义乌经验最深厚的价值底色。正确政绩观不是做给上级看的，而是要做到群众心坎上；不是把群众当作发展对象，而是把群众作为发展主体。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这正是“真义”的现实内容。

　　“真义”还体现为久久为功之义和服务大局之义。义乌的发展不是一时之功，而是数十年接续奋斗的结果。从“鸡毛换糖”到国际商贸城，从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到数字贸易、“义新欧”班列、全球数贸中心，义乌每一次跃升都不是脱离原有基础的另起炉灶，而是在既有优势上持续深耕、不断迭代。这说明正确政绩观必须处理好当前与长远、显绩与潜绩、局部与全局的关系，真正的政绩不是一任一时的热闹，而是经得起历史检验、能够惠及长远的成果。同时，义乌的“买全球、卖全球”，不仅是地方经济开放的标志，也是服务国内国际双循环、融入“一带一路”、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县域实践。义乌以一地之发展连通世界，以小商品市场参与全球资源配置，说明县域经济并非只能局限于地方事务之中，而可以在国家战略和全球格局中找到自身位置。由“六义”发展出“真义”，意味着义乌文化完成了从传统伦理到现代治理、从地方精神到时代命题的再一次跃升：孝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根，忠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方向，仁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温度，节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底线，侠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勇气，信义告诉我们发展要有规则，而“真义”则进一步告诉我们，发展必须遵循真理、尊重规律、站稳人民立场、坚持实干担当。面向未来，继续总结好、运用好义乌发展经验，就要在“有情有义”的历史文脉中坚持实事求是，在“世界义乌”的开放格局中践行正确政绩观，在“六义”生生不息的文化创造中发展新的“真义”，使义乌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继续书写以文化润城、以实干兴城、以真理引领发展的时代篇章。

　　（作者单位：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