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 | 打破“旧标尺”，人才评价须“智变”
民营企业一位资深员工在企业生产工艺改进等方面作出了很多贡献，但是因为学历、职称原因无法被评为当地的E类人才，与人才政策失之交臂；人才聚集的新兴产业易诞生跨界融合型人才，如一些现象级电影背后制作人员都非常规意义上的高层次人才，该类“非共识性人才”难以被传统标准识别；青年人才资历浅、头衔少，在人才评价体系中难免“吃亏”……人才评价体系中的一些“不友好”现象，成了部分人才成长路上的绊脚石，将一些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才阻挡在人才认定的大门之外，这对企业乃至当地的长远发展存在不可小觑的负面影响。
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期间明确提出，牢固树立人人可以成才的观念，纠正唯学历唯职称唯资历唯身份的片面认识。总书记的重要论述，深刻回答了“以什么标准评价人才”的问题，为人才评价指明了根本方向。
这些年来，浙江积极创新人才评价体系，特别是对于企业人才评价工作进行了多方面的优化。相关改革型探索，从未止步。
“谁用人，谁评价”，交权给最懂行的市场和企业
“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等倾向，一直是人才评价改革中最难啃的硬骨头。当前，新业态、新工种不断涌现，企业对人才需求愈发多元，然而人才评价跟不上业态发展，存在实绩贡献导向不够突出、企业评价话语权不够等问题。旧的评价标尺与新经济业态之间的裂痕已清晰可见。既然人才评价的“老尺子”量不出新价值，及时破局势在必行。其核心逻辑是：将人才评价的权力，交还给最懂行的市场和企业。
温州乐清市民营企业数量众多，且在经济发展中占据核心地位。截至2025年，乐清市共有市场主体超23万家，其中民营企业占比超过94%，规上工业企业达2152家，上市企业16家。这些企业中，不乏专业人才，但是真正用人才评价体系的相关规定去衡量时，原有的条条框框成了人才评定的桎梏。
“对企业很多员工而言，虽然他们为企业发展壮大作出了巨大贡献，但因为种种资格限定，难以被地方政府认定为人才，不能享受相关人才政策，从而不利于激发创业创新活力，也为企业留才带来了诸多不利影响，甚至影响到地方发展。”乐清市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表示，如何让实用型人才也能被顺利认定是乐清早早聚焦的一项工作，“2021年，乐清市应企业所呼、想企业所想，出台了《乐清市实用型人才管理办法》，不局限于学历、职称，为长期对企业作贡献的中坚技术骨干享受人才政策红利提供了支撑，政策推出后受到企业普遍欢迎。该办法以企业需求为导向，突破人才政策兑现壁垒，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企业实用型人才政策供给。”
在乐清，实用型人才认定调整为企业自主认定，只要企业人员同时符合年龄一般在45周岁以下、连续在申报企业工作满5年以上、上一年度个人所得税扣缴申报额在15万元以上、在企业关键技术或核心管理岗位任职等条件，就可以自主认定为实用型人才。“根据上一年度个人工资薪金所得税扣缴申报额为标准确定人才层次，其中30万元以上为E类、15-30万元以下为F类，享受相应人才层次住房补贴和子女就学政策。”乐清市委组织部相关负责人表示，乐清全部工业企业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申报，避免局限于电气企业、制造业企业，且对人才所在企业的营业额和纳税额不作要求，充分聚焦人才这个主体。该政策自启动以来，乐清已评定实用型人才354名，帮助232名实用型人才解决子女入学问题。
无独有偶，2025年4月，金华发布《金华市产业人才奖励计划实施办法（试行）》《金华市人才分类目录》，开辟以企业认可为标准的人才评价新路径，意味着企业认定，政府就认账。此举改变以往人才全部由行业主管部门认定的路径，直接向用人主体授权，在金华全市排摸出一批研发投入大、成长性较好的重点企业，给予每家1至3个自主认定紧缺型、实用型人才的名额，并提供专属资金奖励，由企业自主分配给相关人才，同时还提供咖啡馆、健身房等各种生活类优惠服务。
“明晰评价的尺子”，构建以“实绩贡献”为核心的多维度评价体系
对于企业的发展而言，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无疑是强劲的助推器。这种创新当中，要着重突出市场评价和用户评价，重点评价其技术突破性、成果转化率和创造的市场效益。这对企业而言需要一个清晰且明确的“衡量尺”。
综合浙江相关地市的做法，评价标准非常突出“能力与业绩”，重点考察专利成果、技术突破、解决生产工艺难题、完成核心技术项目等方面的能力；看重实际贡献与效益，关注人才在成果转化、标准开发、工艺流程改进及创造经济价值方面的具体贡献；注重市场认可与企业适配，突出市场认可和对企业的实际贡献，关注其在团队培养、知识传承中的作用；将薪酬水平作为反映人才市场价值的重要指标。
杭州市临平区聚焦本地高端装备制造等主导产业发展需要，制定“金红黄蓝白”五钻分类标准，打破年龄、学历、职称限制，突出技术能力、创新成果和业绩贡献，分类制定“五钻”工程师评价标准，建立企业自主评选、属地推荐、专家评审并行的评价方式，由属地平台结合区域实际，建立重点企业目录，给予企业90%的认定名额，由用人主体自主确定人选，将“五钻”工程师评价结果与区级高层次人才认定体系打通，按照政策给予住房保障、医疗保健、养老育幼等配套支持。截至目前，临平区已累计评定“五钻”工程师2884人，全区高水平工程师总量已突破1.5万人，杭汽轮工业透平研发创新团队荣获“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称号，全国首个国家级卓越工程师实践基地（数字技术领域）落地临平。
为挖掘一批文旅活动、品牌民宿、非遗技艺、特色餐饮等领域人才，赋能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台州临海市出台“府城优才”认定办法，打破年龄、学历、职称、身份等限制，挖潜各行业中业绩强、口碑好、技能精的青年人才。该市邀请文旅领域专家、职能部门、原住民和游客等三类群体组成评审团，围绕政治素质、技艺特长、带富能力、品牌影响力等4方面16项指标进行逐项量化打分，评定了首批16名“府城优才”。
对于年纪轻、资历浅、头衔少的青年人才而言，以“实绩贡献”为核心的多维度评价体系是较为公平的。2025年以来，舟山市普陀区全面推进“企业认定、政府认账”工作，制定出台“三评四定”人才评价认定办法，即以青年人才创新能力、岗位贡献、行业认同三方面为关键评价指标，系统建立“重大项目直接认定、重点企业自主认定、重要赛事衔接认定、协会专家举荐认定”的人才认定机制。目前，已在船舶海工、海洋文旅、生命健康等领域先行开展青年人才自主评价改革，累计为12家重点企业自主评价人才59名。
“权利不能一放了之”，筑牢公平公正的“防火墙”
放权赋能，并不意味着当甩手掌柜，否则会滋生弄虚作假的现象。对于这样的问题，关键在于上级部门和行业协会应定期对用人主体的自主评审工作进行抽查、评估和指导。对评审质量高、社会反响好的单位予以表彰激励；对出现严重问题、公信力不足的单位，坚决暂停甚至收回其评审权。
面对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四唯”评价藩篱束缚困境，台州以创新价值、能力与贡献为评定标尺，市县联动将人才分类认定权限精准下放至企业。被授权企业可依据研发需求自主设定标准，结合用人单位自荐、行业协会推荐、实用人才举荐等方式，突破学历、年龄、资历等限制，选拔出专业技术高超、实操能力过硬、行业充分认可的实用人才。然而，授权松绑的“后半篇文章”是“风险防控”。台州同步建立“负面清单+熔断机制”，明确学术技术业绩弄虚作假等7类人才负面清单和6类授权企业负面清单，对认定弄虚作假、履职不力企业动态调整授权，确保下放权限接得住、用得好。
纵观省内人才评价改革监管工作做得好的地方，基本上有个共同点，即从“事前、事中、事后”全阶段进行“风险防控”。事前，企业评审标准、专家库、评审程序须向人社部门报备。政府对申请企业的资质、内部管理规范度等进行审核。比如，金华市规定，企业组建的职称评审委员会，其评审标准和专家库须报备至人社部门，评委会每3年须重新核准一次。事中，政府监督企业是否克服“四唯”倾向，建立以创新能力、工作业绩、市场认可和企业贡献为导向的评价标准。比如很多地市明确，获得自主评审权的企业可自主制定评审标准，但必须突出工作能力和业绩考核，将专利、技术突破、工艺流程、标准开发、成果转化等作为评审核心内容。事后,则建立评审质量评估机制和违规责任倒查制度。对不能正确行使评审权、评审质量不达标或存在违规行为的企业，暂停甚至收回其评审权。
尽管制度设计日趋完善，但监管在实践中仍面临挑战，例如如何平衡“放权”与“监管”的尺度，以及如何确保全流程的“公平、公正、公开”，防止“关系评审”和“暗箱操作”。总的来说，政府在放权后的角色，正从一个直接的“裁判员”，转变为一个制定规则并监督比赛的“组委会”。浙江相关举措的核心思路是“权力放下去，监管跟上来，服务做到位”，通过一套事前备案、事中监督、事后评估的动态监管体系，在激发企业用人活力的同时，守住人才评价的质量和公平底线。
记者手记
“作为一个外省人，我感觉浙江这里企业的人才评价体系是比较完善的，也比较贴合实际情况，不是说专门看你有多少‘帽子’、有什么高学历，而是看你实际本领、对所在企业的贡献值，这让我有满满的幸福感。”面对记者采访时，作为我省E类人才的林默第一句话就道出了内心对浙江满满的谢意，“杭州租房补贴等力度都比较大，城市的惜才、留才之心可见一斑。”
记者在采访中清晰感觉到，我省摒弃了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四唯”倾向，积极探索并建立了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核心的多维度人才评价标准。无论是顶尖领军人才、青年科技俊才，还是技艺精湛的技能大师、扎根一线的乡土专家，都能在分类分层的评价体系中找到适合自己的赛道，真正实现“干什么、评什么”，让各类人才的才华得以精准识别和公正衡量。
浙江的人才评价不仅在于“评”，更在于“用”与“励”。评价结果与项目支持、薪酬待遇、子女教育、医疗保障等优惠政策紧密挂钩，形成了“评价—识别—激励—发展”的良性闭环。这种“评以致用”的机制，极大地激发了人才的创新创造活力，营造了“人人皆可成才、人人尽展其才”的优越人才生态。
记者观察到，人才评价体系中仍存在一些不足。隶属于中国核工业集团有限公司的中核运维技术有限公司人力资源处的相关负责人也和林默一样，深深感受到浙江这方面工作走在前列。然而，他们也遇到一个现实问题，就是企业员工获得的行业奖项并未在人才评价工作中起到作用。“有的员工在生产工艺改进、降本增效方面作出了很多贡献，获得过‘中国核能行业协会’的科技进步奖，这个奖项含金量比较高，希望这样的奖项能够纳入人才评价体系。”
人才评价相关工作，任重道远，随着时间推进，新的问题、需求将产生，人才评价指标体系也须持续迭代更新，以更好地覆盖和精准评估跨界复合型人才。
人才评价体系，需要应时而变，以“智变”应万变。
普陀区自主评价认定船舶海工产业专项人才/舟山市普陀区委组织部 供图
